热河边境,一处隐蔽的山谷。
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,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张宗兴靠在一块大青石上,眯着眼睛望着前方。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。
“兴爷,前面有动静。”赵铁锤拄着拐杖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都警觉起来。李婉宁握紧剑柄,婉容往张宗兴身边靠了靠。
山路拐角处,转出十几个人影。
穿着灰布军装,背着步枪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面孔黝黑,目光炯炯。
他看到张宗兴一行,快步走过来,敬了个礼:
“张团长?我是热河军分区独立营营长周铁山。奉上级命令,前来接应!”
张宗兴站起身,握住他的手:“周营长,辛苦你们了。”
周铁山咧嘴一笑:“辛苦啥?你们从‘新京’杀出来,那才叫辛苦!走,跟我进山,鬼子追不过来的。”
队伍跟着周铁山,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路,向更深的山里走去。
一个时辰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处隐蔽的山村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“这是咱们的临时休整点。”周铁山说,“有医疗站,有热饭热菜。你们先好好歇着,养好了伤再说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村里冲出来,直直扑向赵铁锤!
“铁锤君!”
小野寺樱满脸泪痕,一把抱住赵铁锤,哭得说不出话。
赵铁锤愣住了,手里的拐杖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笨拙地抬起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樱子……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……”
“我提前过来的……我一直在等……”小野寺樱抬起泪眼,看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伤,心疼得浑身发抖,
“你……你又受伤了……”
“没事,没事……”赵铁锤笨拙地安慰着,眼眶也红了。
张宗兴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他转头看向婉容,婉容也在看他,目光温柔。
李婉宁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午后,村里临时医疗站。
李婉宁坐在炕沿上,任由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给她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。
婉容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,递给她。
“婉宁姐,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李婉宁接过碗,看着婉容,忽然说:“容姐,你不累吗?忙了一整天了。”
婉容在她身边坐下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累。能看着你们都好好的,我心里就踏实。”
李婉宁低头喝了一口姜汤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容姐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婉宁抬起头,看着她:“以后,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都一起护着他,好不好?”
婉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暖,暖得像午后的阳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手轻轻握在一起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张宗兴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,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们……在聊什么?”
婉容和李婉宁同时看向他,又同时移开目光,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。
“没什么。”婉容站起身,“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。”
李婉宁也站起来,拿起短剑:“我去外面转转,看看有没有情况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,留下张宗兴一个人站在屋里,莫名其妙。
傍晚,周铁山的指挥部。
周铁山摊开一张地图,指着上面的几个点:
“张团长,延安那边来了急电,要你尽快回去述职。据说,鬼子又在策划一场更大规模的细菌战,代号‘寒樱’。具体的情报,要等你到了延安才能详细了解。”
张宗兴盯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还有,”周铁山压低声音,“关东军的特别行动队,并没有放弃。我们的人侦察到,有一支精锐的小分队,已经潜入热河境内,目标很可能还是你们。”
张宗兴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有多少人?”
“大约二十人,全是老手。带队的是个叫山本四郎的家伙,据说是山本一郎的弟弟,来报仇的。”
山本一郎——那个在刘家坳被击毙的特工队队长。他的弟弟来了。
张宗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明天一早,我带几个人先走。其他人留在这里休养。”
“张团长,你的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张宗兴打断他,“鬼子是冲着我来的。我走了,这里反而安全。”
周铁山还想再劝,被张宗兴的目光止住了。
入夜,村里空地上。
赵铁锤和小野寺樱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。
“樱子,”赵铁锤忽然开口,“等打完仗,你想去哪儿?”
小野寺樱想了想,说:“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。有山有水,没有枪声,没有死人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小野寺樱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也有笑意:“你说话要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赵铁锤笨拙地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,“以后,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小野寺樱把脸靠在他肩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远处,张宗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望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婉容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也望着那边。
“真好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婉容忽然说:“宗兴,明天你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带上婉宁吧。她放心不下你。”
张宗兴侧过头,看着她。
婉容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远方,声音很轻:“我和伤员留在这里,安全。你带着她,我心里也踏实。”
张宗兴看着她,看着她月光下清瘦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“婉容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婉容打断他,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但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。我只要你活着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衣领上皱褶的地方,动作温柔得像妻子送丈夫远行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张宗兴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重重点了点头。
同一时刻,李婉宁独自站在村口的哨位上。
她抱着剑,望着远处的山路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瘦削而挺直的轮廓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张宗兴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。
“想和你待一会儿。”
李婉宁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沉默了几秒,她忽然说:“明天我跟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拖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婉宁顿了顿,又说:“你死了,我也不活。”
张宗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倔强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绝,忽然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李婉宁没有挣扎。她伏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,很久很久。
“婉宁,”张宗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沙哑而低沉,
“我不会死。你也不许死。我们都活着。等打完仗,一起过安生日子。”
李婉宁没有回答。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月光下,两道身影紧紧相拥。
夜更深了。
指挥部里,周铁山还在研究地图。
通讯员走进来,递给他一份电文。
“营长,延安急电。”
周铁山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他站起身,走出指挥部,向张宗兴住的屋子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看见张宗兴正从村口走回来,身边跟着李婉宁。
“张团长,延安急电。”周铁山把电文递过去。
张宗兴接过,借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灯光,一行行看下去。
电文不长,但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李婉宁问。
张宗兴抬起头,看着她,又看向周铁山,声音低沉:
“‘寒樱’计划提前了。日军将在半个月内,对晋察冀根据地的几条主要河流实施大规模细菌投放。延安命令我,立即返回,参加紧急作战会议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沉默了几秒,张宗兴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李婉宁说:
“明天凌晨四点出发。叫上铁锤,我们三个先走。”
李婉宁点点头,转身去准备了。
张宗兴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里的电文,心里沉甸甸的。
新的战斗,新的考验,正在前方等着他们。
远处,鸡鸣声隐隐传来。
天,快亮了。
上海,杜公馆。
杜月笙一夜未眠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,却忘了吸。
阿荣推门进来,轻声说:“先生,刚接到消息,张先生他们已经进了热河,和八路军接应部队会合了。”
杜月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,吐出一团烟雾。
“好。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欣慰,
“告诉老韩,他的人可以撤了。另外,给司徒先生发报,就说宗兴平安。”
“是。”
阿荣转身要走,杜月笙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准备一笔钱,想办法送到延安去。宗兴他们这次损耗太大,总得添置些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阿荣出去了。杜月笙转过身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“宗兴啊,”他低声说,“大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剩下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香港,司徒公馆。
司徒美堂也一夜没睡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是杜月笙发来的。
“宗兴平安。”
四个字,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助手走进来,轻声问:“司徒先生,要不要安排人去延安接应?”
司徒美堂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进了延安,就安全了。让宗兴好好养伤,养好了,再打鬼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维多利亚港的晨光。
“这孩子,是真有大气运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愿这气运,能一直陪着他。”
延安,枣园后沟。
苏婉清从睡梦中惊醒。她猛地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拿起枕边那枚平安扣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通讯员的声音响起:“苏婉清同志,有电报。”
她披上衣服,打开门,接过电文。只看了一眼,眼眶就热了。
“张宗兴一行已安全抵达热河,不日将返回延安。”
她把电文贴在胸口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“兴爷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远处,宝塔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