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笑着摆摆手。
“哪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?娘俩重逢,多暖人心呐!反倒是我不请自来,带俩孩子添麻烦,您可别嫌吵才好。”
她轻轻把两个儿子往前一推。
“泽儿,鸿儿,快喊奶奶、喊婶婶!”
俩娃脆生生齐声喊。
“陆奶奶好!陆婶婶好!”
黎氏和万氏当场乐开了花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别站门口吹风!”
黎氏临进门,回头朝邻居道。
“各位姐姐妹妹,今儿家里来了客人,我先招呼着,改天再陪大家唠!”
众人应道。
“快去忙快去忙!”
“回头再串门!”
蒋芸娘一手牵一个娃,跟着陆秋跨过门槛,走进堂屋。
陆家三个男人全都在屋里等着。
陆大河和陆云一瞅见陆秋。
刚想迎上去,眼角一扫,瞥见她身后还跟着蒋芸娘,立马收住脚步,站得笔直。
陆雨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,笑呵呵地迎上来。
“秋儿!小飞!你们总算来了!哎哟,柳夫人您也赏脸来喝我这杯喜酒?咱这小院儿今天可真是沾光啦!”
蒋芸娘他们刚到陆家第二天,就开始拾掇屋子了。
院墙边的篱笆条、屋前屋后的树杈子,全挂满了红纸糊的小灯笼。
蒋芸娘和陆秋就坐在堂屋檐下,剪“喜”字。
门板、窗棂、柜子、八仙桌……
凡是能贴的地方,全糊上红纸剪的喜字,一瞅就是办喜事的样儿。
忙活两天下来,整个陆家跟烧起来似的,满眼都是红。
人一踏进院子,耳朵里就灌进一股子喜庆劲儿。
五月十二这天,是正式“送定礼”的日子。
陆雨娶的媳妇,老家在隔壁凤立村。
姓莫,走路过去得小半个时辰。
天刚亮,村里来搭把手的男人吃罢早饭,立马围在院里清点东西。
一头肥猪,六只大公鸡,六尾活蹦乱跳的草鱼,六斤喷香的猪油,六十六斤雪白的面粉。
这些是女方摆酒席用的。
给女方长辈的礼,每人一双新做的厚棉鞋。
她爹娘呢,再加一套崭新的粗布衣裳。
穷人家凑合着给几尺蓝印花布,也就意思到了。
可陆雨家底子厚实,加上陆秋悄悄塞给爹娘二百两银子。
回备的嫁妆单子,自然就拉得老长。
当年陆云娶万氏时,家里还紧巴着,没那么多钱。
如今黎氏怕万氏心里起疙瘩。
趁没人注意,塞给她三十两体己钱。
还笑着宽她心。
“你看上啥买啥,别拿自己跟弟媳比,多的东西,是二房自己挣来的。”
万氏头回看见给莫家备的那份清单时,嘴上不说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
现在瞧老二家这阵仗,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可婆婆把三十两银子往她手里一搁。
她眼眶立马热了,气也顺了,怨也没了。
这笔钱,够她翻倍买齐弟媳那份礼还不带喘气的!
她倒不眼红。
那是陆雨跟着小姑跑白虎城跑出来的真金白银。
自家男人没赶上趟,怪谁?
再说这小姑子,待两个哥哥从来一碗水端平。
一人二百两银子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她当着全家人的面,把银票和银锭分别装进两个一模一样的红木匣子里。
“大哥、二哥,这钱是你们的,怎么花,我不过问;但若有人想借着这钱说三道四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万氏攥着那沉甸甸的银子,手指都在抖。
这点钱,在云水县城买个小院绰绰有余。
还能买二十来亩好地,剩下一二十两揣兜里,踏实!
打这天起,她心里就认准了一件事。
小姑子这条大腿,必须死死抱住!
她当天就让儿子去镇上买了上好的松烟墨、青檀纸。
托人送进陆家书房,还特意嘱咐。
“只说是给小姑子练字用的,别提别的。”
礼单点完,二十多个男女老少动了起来。
扁担挑、箩筐抬、托盘端,浩浩荡荡一大队,从陆家院门鱼贯而出。
蒋芸娘压根没见过这规矩。
她跟成野成亲那会儿。
轿子晃一圈、村里绕半圈,就算走完流程了,连锣都不敲一声。
当时她穿着成野娘留下的旧嫁衣。
今儿赶上了,她拉着陆秋、叶言飞,一手牵一个娃,兴冲冲跟出去看热闹。
成润鸿挣脱她的手,蹲在队伍边上,伸手摸了一把绸缎包角。
“娘,这布能做新裤子不?”
今天只是下定,没请吹鼓手,也没打锣开道。
可队伍刚出村口,路过别的村子,路边立马围了一堆人。
“快瞧!陆大河家给亲家送定礼,大包小包堆成山,这手笔,真敞亮!”
“莫家这姑娘能嫁进陆大河家,真是撞上好运气了!”
“人家娶小儿子的媳妇,出手这么阔绰,明摆着是把莫家当自家人看呐!”
“你们还记得不?头几年他大儿子结婚那会儿,可没这么铺排。”
“嗐,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,咋能比?当时给得少点,可也算体面,村里人都夸厚道!”
大伙儿围着那一堆定礼,七嘴八舌地评头论足。
蒋芸娘他们站在边上,听着直想捂脸。
要不是万氏早得了黎氏私下塞的一笔补差钱。
听见这些话怕是要当场翻脸、掀桌子。
那笔钱是黎氏派贴身婆子连夜送来的。
装在蓝布小包里,里面是三十两整银,另附一张字条。
“老大媳妇那份,补上去年修祠堂多出的工钱;老二媳妇这份,添上秋收时垫付的佃租。两家,一样重。”
好在黎氏做事敞亮,一碗水端得平平的。
两个儿媳妇一视同仁。
黎氏当众说过的话,没一句打过折扣。
分下去的物什,连红枣大小都量过筛子。
蒋芸娘自己也有俩儿子,将来娶媳妇,她心里早打好了谱。
要么聘礼一模一样,谁也不多拿一分;
实在没法拉齐,就掏腰包补上差价,不让谁心里添堵。
她昨夜已让叶言飞记下几处田产位置,又翻出压箱底的银镯子。
预备等成野回来,一道送去银楼熔了重打。
走了老半天。
成润鸿早困得眼皮打架,直接趴在叶言飞背上睡着了。
快进村口时,他猛地醒了,死活要滑下来。
为啥?
他哥在后头笑话他。
“你多大啦还让人背?丢不丢人?男子汉脚板底长钉子才对!”
一到凤立村村口,几个村民早就笑呵呵迎上来。
又递水又问好,热乎得像自家亲戚进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