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驶出南都城区,正准备往兴州市区方向走,徐大志的手机就又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嘴角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——朴尤莉。
这位寒国来的女人,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。他这边前脚刚从王强军的饭局上出来,后脚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,消息灵通得跟装了定位似的。
“你是不是回南都了?”朴尤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那种她特有的、软绵绵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腔调,“现在在南都市区吧?”
徐大志还没开口,她又补了一句:“晚上别回兴州了,来我这边住。”
语气听着像是商量,可徐大志太了解她了,这哪里是商量,分明就是通知。你要是敢说个“不”字,她能给你念叨到天亮。
他靠在座椅上,抬手揉了一下眉心,心里头默默盘算了一下。说实话,这几天连轴转,又是广深城那边的事,又是王强军这边的应酬,人是真的有点乏了。
按他原本的打算,今晚回兴州家里好好睡一觉,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忙镜湖风景区的事。可现在……
“行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认命,“我这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徐大志冲前头的蒋伟说了一句:“调头吧,今晚我不回兴州了,去……”
他报了朴尤莉的地址。
蒋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方向盘一打,车子稳稳地拐了个弯,往另一个方向驶去。这哥们儿跟了徐大志这么久,早就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、说变就变的节奏,从来不问为什么,也不多嘴说半个字。徐大志有时候觉得,蒋伟这个人,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自己的行程。
车窗外的夜景渐渐从开阔的城郊变成了繁华的市区,霓虹灯一茬一茬地往后掠去。徐大志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。镜湖风景区的事、小麦空调的事、王强军的合作……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,像一团理不清的线。
可想着想着,思绪就拐到了朴尤莉身上。
这女人啊,怎么说呢,精明是真精明,难缠也是真难缠。她那个寒国三鑫集团驻华夏代表的身份摆在那儿,做起事来滴水不漏,可在私底下,又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
徐大志有时候觉得她像只猫,高兴的时候黏人得很,不高兴的时候爪子也利得很。这么多天没见,今晚这一关,怕是不好过。
车子七拐八拐,终于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停稳了。徐大志让蒋伟先回兴州去,自己拎着外套下了车。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燥热退去之后的微凉,倒让人清醒了几分。
他摁了门铃,电梯一路上行,到了门口还没敲门,门就开了。
朴尤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,头发随意地披散着,脸上什么妆也没化,可偏偏就是这个样子,比平日里打扮得精致的时候还多了几分味道。
她看见徐大志,眼睛一亮,嘴角翘起来,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跟个树袋熊似的。
“这么多天也不来看我。”她把脸埋在徐大志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撒娇,“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。”
徐大志被扑了个趄趔,扶着门框站稳了,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背,嘴里含糊地应着:“哪能呢,这不是忙嘛。”
“忙忙忙,你就知道忙。”朴尤莉从他身上滑下来,拉着他的手往里走,嘴上还是不依不饶,“你们华夏人是不是都这样?一忙起来,什么都顾不上了?”
徐大志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。
进了屋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暖黄色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的。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,旁边两个杯子,看样子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徐大志心里暗暗嘀咕——这女人,分明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叫过来,连酒都备好了,压根儿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。
不过话说回来,人家这么用心,他也不好说什么。
两个人窝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朴尤莉靠在他肩上,手指头无聊地在他胸口画着圈,嘴里念叨着这些天她在忙什么,什么集团的会议啦,什么华夏区的业务对接啦,絮絮叨叨的,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。
徐大志听着,偶尔应两句,心里头却慢慢放松了下来。这几天的疲惫,好像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搁到了一边。
人嘛,总得有个能歇脚的地方。
过了好一会儿,酒喝了大半杯,气氛也松弛下来了,徐大志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偏过头,看着朴尤莉的侧脸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:
“哎,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嗯?”朴尤莉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你们三鑫集团那边,是不是在研发新一代手机?”
朴尤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。作为三鑫集团驻华夏的代表,集团内部的核心研发方向她当然一清二楚。
这种事情,放在平时是不能随便往外说的,商业机密这四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可眼下问这话的人是徐大志……
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怎么,你又打什么主意呢?”
徐大志笑了一下,笑得云淡风轻,可眼睛里却透着点别的东西:“你看啊,你们三鑫有这个技术,华夏这边有这么大的市场,要是能技术共享,把你们的东西拿过来适配一下,开拓华夏市场,那不是双赢的事吗?”
他说得轻巧,可朴尤莉是什么人?她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,一听就听出了这话里头的意思。徐大志这是想借着三鑫的技术,来补他自己那边的短板。
她没急着接话,而是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徐大志,目光里带着点审视,又带着点嗔怪:“你呀,每次来找我,不是有事就是有事。我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跟你待一会儿吗?”
徐大志摸了摸鼻子,有点心虚。
说实话,他确实有这个意思。国内那边,黄教授和倪教授带着团队也在搞技术攻关,可研发这种事,急不得也快不来,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了。如果能借鉴一下国外的先进技术,哪怕只是了解个方向、摸清个思路,都能让国内的团队少走不少弯路,缩短一大截攻关的时间。
这年头,技术就是时间,时间就是钱。这个账,他算得清。
朴尤莉见他这副表情,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。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,力度不大,但意思到了:“我就知道,你来找我准没好事。平时不见人影,一有事就想起我来了,你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工具人了?”
“哪能啊。”徐大志赶紧赔笑,“这不是信任你嘛,换个人我还信不过呢。”
这话倒也不全是哄人的。朴尤莉在三鑫集团的位置不低,又是驻华夏的代表,这种事找她确实最合适不过。而且两个人之间这层关系摆在这儿,有些话好说,有些事好商量,真要公事公办地去跟三鑫总部谈,那流程能走半年,黄花菜都凉了。
朴尤莉瞪了他一眼,可到底没真生气。她把酒杯放下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回头我帮你去问问,看看集团那边是什么意思。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,这种事不是我能做主的,我只能帮你搭个线,成不成的,得看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徐大志点头如捣蒜,“你肯帮忙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朴尤莉白了他一眼,身子又靠了过来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这次帮了你,你欠我一个人情,以后可得还。”
徐大志笑着应了,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琢磨别的事了。
三鑫那边要是真能松口,那黄教授和倪教授的团队就能少走不少弯路。国内的研发力量加上国外的技术借鉴,两条腿走路,总比一条腿蹦跶来得快。
这年头做生意,拼的就是一个“快”字,谁先拿出东西来,谁就能占住市场。慢一步,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朴尤莉,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还真是妙得很。有些关系,你以为只是私底下的事,可偏偏就能跟生意搅到一起。搅着搅着,反倒搅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局面来。
窗外,南都的夜还很长。
茶几上的红酒还剩了半瓶,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太清。
…………
徐大志靠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头转着的念头却已经飞到了几十里之外。镜湖的事、小麦空调的事、手机研发的事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像是一盘棋,每颗棋子都得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朴尤莉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,只当他是累了,也没再闹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