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传下不过半个时辰,金安殿已是重臣齐聚,烛火摇曳间,满殿气氛沉凝得如同压了千斤巨石。
朱厚照端坐御座之上,脸色沉沉,周身散着压抑的怒意与焦躁。
首辅杨廷和身着绯色朝袍,腰悬玉带,面容端肃肃穆。
待众人行礼毕,率先出列,手持朝笏,躬身一礼,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径直开口:“陛下,前线张世子所请之事,老臣以为,万万不可应允!”
朱厚照抬眸看杨廷和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:“杨阁老有话直说。”
“陛下,太祖皇帝立国之初,定下卫所祖制,军户世袭,军屯自给,将士出征唯有打胜仗的赏银,并无月饷,太祖言养兵百万不费朝廷一斗米,一两银子,此乃国朝根本,百余年未曾更改!”
杨廷和直起身,目光清正,字字铿锵,“如今川地卫所士卒,虽征战平叛,却依旧是军户身份,循祖制本无饷银可发,何来拖欠一说?
张世子初到西南,不明祖制,贸然许诺十日之内补发欠饷,已是坏了祖宗规矩,此例一开,以后征召卫所军队是不是都要给钱粮,长此以往,朝廷如何能负担!
老臣以为当遣使前往问罪于张明远,督促他进早决战,大军在外,靡费日多。”
杨廷和话音铿锵,掷地有声,金安殿内落针可闻,一众朝臣神色各异,不少守旧派大臣已然颔首附和,看向御座上的朱厚照,静待圣裁。
不等朱厚照开口,立于杨廷和身侧的次辅梁储随即迈步出列,身着紫色锦缎朝袍,面容沉稳,手持朝笏躬身行礼,语气与杨廷和一般无二,满是对祖制的恪守:“陛下,杨首辅所言极是,臣附议!”
梁储抬眼望向御座,目光恳切,语速平缓却字字笃定:“太祖皇帝设立卫所之制,苦心孤诣,旨在固国本、省库银,历经百余年传承,早已是国朝根基。
川地卫所士卒世代为军,军屯养军乃是本分,如今不过是因战事暂废耕作,便要破例发放月饷,于理不合,于制不符。”
“且张锐轩身为前线督军,未奏请朝廷、未商议内阁,擅自许诺补发欠饷,视祖宗成法于无物,肆意打破朝堂规制,此风绝不可长!
若是轻易应允,非但国库耗损巨大,更会乱了朝廷法度,日后各地卫所纷纷效仿,皆以征战为由索要粮饷,朝廷必将陷入两难境地,恳请陛下下旨,驳回前线所请,严令张锐轩恪守祖制,不可擅作主张!”
梁储一番话说罢,躬身退至一旁,与杨廷和并肩而立,两位内阁重臣齐齐表态,殿内守旧派大臣更是底气十足,纷纷出声附和,一时间殿内尽是反对之声。
就在此时,左都御史谢禀中出列,朝笏横于胸前,对着朱厚照重重一揖,随即昂首起身,面色冷峻,声音尖利又带着几分义正辞严,当场厉声参奏:“陛下,臣要参张锐轩一本!此人居心叵测,假借安抚军心之名,行收买军心、培植私党之实!”
此言一出,殿内瞬间哗然,就连方才出声附和的大臣,也都微微一惊,看向谢禀中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。
谢禀中却浑然不惧,目光锐利,字字诛心:“张锐轩初到川地军营,不遵祖制,擅自应允发放卫所军饷,看似是体恤士卒,实则是拿朝廷国库钱粮,笼络军中将士,博取麾下军心!
他此时手握西南重兵,刻意讨好士卒,这般行径,全然是将朝廷卫所军视作自己的私兵,视朝廷纲纪、陛下皇权于不顾!”
“卫所军乃朝廷之军,非他张锐轩一己之兵,他不请旨、不商议,独断专行许下重诺,让全军将士只知有张都督,不知有天子,此等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
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,将目无国法、图谋不轨的张锐轩捉拿回京,从严治罪,以正朝纲,杜绝此等笼络军心的奸佞之徒!”
殿内哗然未歇,人群中忽有一人迈步出列,徐文渊手持朝笏,神色坦荡,对着御座躬身一礼,抬眼便看向谢禀中,朗声驳斥:
“谢都御史此言过矣,张明远还不敢如此,再说张锐轩到万州不过区区几日而已,立足未稳,诸事未定,何来培植私党、收买军心的余地?
谢都御史未免太夸大其词了!”
一语既出,满殿嘈杂顿时一滞。
徐文渊身形挺直,语气沉稳有力,继续说道:“张明远祖孙三代受两代君恩,身为朝廷勋贵,又得陛下简拔坐镇西南,忠心可鉴,岂会行此悖逆之事?
他许诺发饷,不过是见川地连月征战,军屯尽废,士卒饥寒交迫、军心浮动,为稳前线战局不得已而为之,虽有违祖制旧例,却绝非心怀不轨。
都御史执掌风宪,可以闻风奏事,可是弹劾当凭实据,这般凭空臆断、上纲上线,岂不失了御史本分?”
谢禀中被当众驳得面色涨红,正要厉声回辩,徐文渊却已转向朱厚照,再度躬身:“陛下,前线军情如火,士卒久无粮饷恐生哗变,叛匪尚在虎视眈眈,当以平叛大局为重,不宜苛责张锐轩,更不宜遽行拿问,动摇西南根本啊!”
朱厚照当然也没有派人去的意思,前脚刚派过去,后脚就把人捉拿回来,母亲那里也通不过去。
谢禀中气得须发微颤,正要再争,殿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冷硬冷哼。
朱厚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,沉喝一声,直接打断了殿中纷乱议论:
“够了!”
满殿文武瞬间噤声,齐齐垂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皇帝面色依旧沉郁,眸中却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,扫了阶下文武一圈,缓缓开口,声音冷冽而坚定:“川东连月征战,士卒抛家舍业、浴血平叛,军屯荒废,家小无依,再不给一口粮、一分饷,不用叛匪来打,军心自己就散了。真要是闹出兵变,你们谁能去西南替朕收拾残局?”
朱厚照目光扫过杨廷和、梁储,又冷冷瞥了一眼犹自愤愤的谢禀中,最终沉声定调:“朕意已决。张锐轩所奏粮饷,不可不给,也不可全给。”
“内阁即刻会商,按征战实情,拟出一个折中章程,该发的抚恤、该济的粮草,即刻拨付;旧例不合之处,酌情变通。既不违祖制根本,也不寒了前线将士之心。”
言罢,朱厚照不再给群臣进谏争辩的余地,直接起身拂袖:“就这么办,退朝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