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镇羊从浴缸里坐起，水花溅了一地。

他大口喘气，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。碧绿色的“魂归故里”顺着头发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他顾不上擦，就那么坐在浴缸里，盯着对面墙上斑驳的瓷砖，愣了很长时间。

脑子里还回想着白婶干瘦的身体，和白人彪那张哭花的脸。

他又想起柳叔的话。“别当除诡师了，当个平安喜乐的市井凡人。”

六张地契，六种安稳的后半生。

他把手放下，从浴缸里跨出来。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他也懒得擦，就那么湿淋淋地穿好衣服。推开门往外走，走廊里昏暗，只有几盏壁灯亮着。他的脚步声空荡荡的，一下一下，像踩在自己心上。

走到吧台的时候，那个打瞌睡的小哥己经醒了，正趴在那儿玩手机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王镇羊那副狼狈样，愣了一下。

“镇羊小弟，你这……”

王镇羊没接话，站在吧台前，沉默了几秒道。

“刚才的两袋香火，先全给白三......”他顿了顿。

“柳六家的……先放一放，我回头补。”

吧台小哥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看见王镇羊那张脸，话又咽回去了。那张脸太吓人了，眼眶肿着，眼珠里全是血丝，整个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
“行……行。”

小哥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王镇羊没再说话，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
灰蒙蒙的光线照在街道上。早点摊子己经支起来了，油条在锅里滋滋响，冒着热气。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，铃铛响了两下。王镇羊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些日常的景象，恍惚间觉得像隔了一层雾。

他往回走。走得很慢，腿像灌了铅。

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想，脑子空空的，就那么机械地迈步子。走回出租屋门口的时候，他愣住了。

门虚掩着。

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。他掏出钥匙，把门推开。

一股怪味扑面而来。不是血腥味，不是腐臭味。是一种说不清的辛辣刺鼻味道。混着香火烧过的焦糊味。王镇羊皱了皱眉，往里走了两步。然后他就看见了满地打滚的伪人芬太尼。

它蜷在地上，像一条被开水烫过的虫子。不停地扭动、翻滚、抽搐。身上一缕一缕的黑气往外冒，像烧焦的烟。那些黑气一出来就消散在空气里，留下刺鼻的焦臭味。它的皮肤上鼓起一个个脓包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。有的己经破了，流出黄绿色的脓水，混着血丝，糊了一身。

它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，沙哑的断断续续的，像破风箱漏气。

“呃……啊……呃啊……”

王镇羊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芬太尼听见动静，艰难地扭过头。看见是王镇羊，它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有一点说不清，像是在……求救？

“你……你他妈的……终于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
它喘着粗气，挣扎着想爬起来。但西肢使不上力，刚撑起来一点又摔回去。那些脓包破了，流出来的东西沾在地上，拉出长长的丝。

王镇羊走过去，站在它面前，低头看着它。

芬太尼仰着头，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着，露出残缺的獠牙。它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。

“你……你那香火……什么玩意……吃一口……辣死我了……”

王镇羊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神龛。那根他走之前点的香己经烧完了，香灰落在香炉里，堆成一小撮。神龛前的地上，散落着一根尚未烧完的残香，断成几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

芬太尼又翻滚起来，爪子在地上乱挠，挠出一道道血痕。

“我……我饿……饿得受不了……就……就吃那香……吃着……挺滋养……结果……结果半根不到……浑身像着火……辣……辣死我了！”

它说着，又抽搐起来。身上那些脓包又鼓起来几个，噗噗地破开，流出一滩滩黄水。

“可……可不吃……更饿……饿得要死……吃了……就辣……辣完……还得吃……他妈的……”

它说到最后，几乎是在嚎叫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带着绝望。

王镇羊看着它，看着这个把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。此刻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在地上打滚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恨，有怨，有痛快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同情？

他冷笑一声。

“活该。”

芬太尼听见这两个字，浑身一僵。它抬起头，盯着王镇羊，那双眼睛里突然迸出一股凶光。

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。那速度快得惊人，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打滚的东西。它扑向厨房的方向，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，转身就朝王镇羊扑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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