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温度还在降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从墙壁的裂缝里钻进来。
风是无形的,但它经过的地方,温度就低了,空气就硬了,呼吸就疼了。
王一走到门口,把门闩紧了,又用一块破布塞住门下边的缝隙。
关雨洁走到窗前,把塞在木板缝隙里的报纸又往里塞了塞。
林飞把那些枯叶和碎布堆在墙角,不是用来烧的,是用来堵洞的。每个人都找到事情做。
外面全黑了。是那种彻底的黑,不是夜的黑,是没有光、没有星、没有月亮的黑,像有人把这间房子的门关上、窗关上、然后用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世界罩住了。
气温从冷变成刺骨的冷,从刺骨的冷变成冻僵的冷。王一伸出一只手,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温度。
零下了。他的手没有知觉,机械手不怕冷,但他另一只手有知觉,冷,像有人把冰块按在他手背上。
木头在壁炉里烧得噼啪响,火很旺,但房间不大,热气散得快,冷得更快。
火只能让壁炉前面那一小块地方不那么冷,其他地方还是冷的,像冰窖。
分床。
三张床。铁床,木床,还有一张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,靠在墙角。苏然站在左边那张铁床边,看了一眼关雨洁。
关雨洁走过去,在最里面的位置躺下来,面朝墙。苏然躺在她旁边,侧着身,后背对着后背,没有贴在一起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林飞和李虎。
林飞先上了床,不是躺,是爬,像一只钻进洞里的兔子。
李虎把外套脱了,盖在林飞身上,然后躺下来,靠在外侧。他的身体挡住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。
姜晓月站在王一的床边,低着头。
小腿并在一起,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挨批评。
王一走过来,在她头上拍了一下。姜晓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爬上床,爬到最里面。
她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自己,从下巴一首盖到脚尖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个马尾辫。
王一上了床。床不大,两个人睡稍微有点挤,但被子够长,从肩膀一首盖到脚尖,刚好把两个人裹住。
他把被子拉整齐,掖了掖边角。三床被子摞在一起,上面还压着那些衣服和工装,不算厚,但能挡住风。
只是单纯地冷,不是那种冻得骨头疼的冷,是那种从皮肤表面慢慢往里渗的、像有人把冰块贴在身上的冷。冷得不舒服,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。
苏然侧过身,面朝墙。她的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闭着眼睛,没有睡着。
林飞把眼镜取下来,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。他的嘴唇还在抖,但抖得没有之前厉害了。
李虎靠在床头,没有躺下去,他等了一会儿,等林飞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才慢慢滑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关雨洁一首没有动,面朝墙,呼吸很轻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
姜晓月把自己的被子、王一的被子、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全堆在自己身上。
还是冷。她把手塞到两腿之间夹着,把脚蜷到肚子下面,把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圆球。
冷,但没有之前那么冷,两个人挤在一起,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,像有一个暖水袋贴在背上。
她的牙齿不打架了,手指不麻了,脚趾还是凉的,但不至于没有知觉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王一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锁骨,嘴唇贴着他的皮肤,呼吸喷在他胸口上,一下一下,像一只小动物在嗅食物。
她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他腿上,凉飕飕的。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还是有点冷……”
王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后脑勺。他的手落在她背上,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。
不是揉搓,只是放着,手掌贴着她的背,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去。姜晓月的身体慢慢软了,像一块冻硬的黄油被火烤着,从边缘开始融化。
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,嘴唇蹭着他的皮肤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。听不清。王一没有问。
温度还在降。门缝里的风呜咽着。木头在壁炉里烧成了炭,炭在火里红着,红着红着就暗了,暗了就灰了。
李虎起身,往壁炉里加了几块木头,又躺回去。林飞在他旁边翻了个身,面朝墙,又翻过来,面朝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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