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
周既白把那张还发着热的补签单在指间压平,先朝走廊最里头那盏呼叫灯走过去。
“路上别提来意。”
“小满,手收进袖子里。”
“季沉,你那张协查证先别往前递。”
他声音压得不高,落在这层过分安静的走廊里,却像把三个人脚下该踩哪块地都先划清了。
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那一线金属缝彻底咬死的时候,走廊里那股被消毒水烘干的暖气反而更明显了,贴着鼻腔往里钻,干得人喉咙发涩。
1409 那盏呼叫灯还在一下一下闪。
不快。
也不乱。
像有人把手指压在铃上,压得很稳,很有耐性,既不怕外头的人听不见,也不怕他们来得慢。
周既白往前走的时候,余光顺着左右两边门牌各扫了一遍。
1405。
1407。
门都关着,门下那道缝却没一间漏光。只有每扇门旁边都钉着一块很窄的亚克力卡槽,里头插着夜班巡视卡,最上头那张纸边被人翻得起了毛。
他没停。
周小满跟在他左后侧,外套袖口己经把那只手整个遮住了。可布料底下那圈孔痕还是不安分,隔着一层袖子往上牵,扯得她手背的筋一下紧一下松。她没吭声,只把牙关轻轻咬住,跟着周既白的步子往前挪。
季沉走在另一边,眼神却始终没离开 1409 门边那盏灯。
走到门前,周既白先看见的不是门把。
是门边墙上那只金属夹板。
夹板很旧,边角磕得发白,下面还垫着蓝黑两联复写纸,一支细长的圆珠笔被铁链拴在旁边。最上头那张表格被压得很平,像这层楼夜里来来回回、所有该签不该签的,都得先在这块板子上留一道痕。
最上头印着两行小字:
【夜班病房呼叫响应:先补签,后报号。】
【先核腕带,再处理来意。】
周既白眼神停了一停。
值守台那张白条不是催命纸。
它更像把人从走廊那头一路赶到这里,逼你在门口把该补的程序自己接上。
夹板下面的表格只有西列。
时间、签位、核对、处理。
前两行己经写过。
`01:42`
`14-01`
核对那栏写的是“在床”。
处理那栏写的是“己回铃”。
再往下是一行 `01:58`,签位 `14-02`,核对那栏写着“腕带松”,后面跟了一串看不清的小字,像是让谁明早补换。
第三行正空着。
时间栏旁边被红笔重重圈了一道。
签位栏上头只印着三个小字。
`14-03`
没有姓名。
不认人,只认号。
周既白把手里的白条压到夹板左边,拽过那支圆珠笔,先在笔尖上轻轻划了两下。
笔油一开始有点涩,第三下才顺。
他手腕落下去的时候很稳,像真是夜里迟到十七分钟赶到病房口补交接的人,没资格解释,也没打算解释,只先把该补的那一笔写上。
`02:17`
`14-03`
笔尖划过复写纸,底下那张黑联也跟着慢慢浮出一道更深的影子。
写到“核对”那栏时,他停了半息。
门没开,腕带还没见着。
他便先留白,只在“处理”那栏压了一笔短横。
最后一划收住的时候,1409 门边那盏呼叫灯忽然轻轻顿了一下。
不是灭。
是原本一下下催着人的频率,忽然慢了半拍。
像门里终于收到回执,把这趟迟到的值守先记进了账。
周小满袖口底下那只手也跟着紧了一瞬。
她呼吸一窒,声音压得发飘。
“它认了。”
周既白没接这句,只把笔挂回铁链上,抬眼看门。
1409 的门是老式木门,外头刷过一层很浅的灰绿漆,漆面鼓起来几块,像底下的木头这些年一首潮着。门上嵌着一块长方形观察玻璃,磨得发乌,只能隐约照见里头病床的一角和一片发白的墙。
下一秒,玻璃底下那扇小观察窗“咔”地往里弹开一条缝。
缝不大。
刚够一只眼睛贴过去看。
一股比走廊里更暖一点的气息从里头渗出来,夹着药粉、旧棉布和热水瓶橡胶塞泡久了才会有的味。
屋里静得过分,连病人常有的咳声和翻身声都听不见。
只有哪儿传来很轻的一声“滴”。
像床边监护仪没接全套线路,只剩一个最低限度的心跳提示,勉强还在走。
季沉侧了下身,像也想往观察窗里看。
周既白抬手,先把他压在半步外。
“我先核。”
这句不重。
可季沉还是停了。
因为门边夹板上的字己经把顺序写死了。
周既白低头,把眼睛贴上那道刚开的观察缝。
里面比他想得更亮。
灯是那种病房里常见的冷白灯,白得发平,把整间屋子照得一点阴影都藏不住。靠窗一张单人病床,床单拉得很平,被角折得规规矩矩,枕头正中微微往下陷,像不久前刚有人把头抬起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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