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乘客。”
“请不要替别人站着。”
红袖乘务员那句话一落,整节车厢的视线都像被一根线牵着,往周既白身上勒了过来。
没人敢明着看。
可玻璃会看。
车窗、门框、广告牌的塑料罩面,全在反光。那些躲闪的眼珠子、绷紧的肩膀、咬住的牙根,全被切成碎片,挂在一层层模糊倒影里。
周既白没回头。
回头就等于认。
可不回头,也不能真让后面那东西贴着。
他盯着窗上那道多出来的影子。
校服领口是蓝白色。
身形细,肩窄,马尾垂在左边。
光看轮廓,和周小满有八成像。
可周小满有个习惯。
她站着的时候,不会把脚并拢。她左膝受过伤,站久了会下意识把重心压到右腿,脚尖微微外撇。像一只随时准备往旁边让开的鸟。
窗上的那道影子,脚并得很齐。
齐得像是专门摆给人看的。
周既白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重新握紧。
假的。
至少,不全是真的。
红袖乘务员还在等。
她的打孔钳尖端垂在腿边,钳口半开,像一张始终没合上的嘴。
“乘客。”
“您听不懂我的提醒吗?”
周既白这才动。
他没往前,也没往后,只是往右挪了半步。
很小的一步。
恰好让自己从那道影子的正前方错开。
也就是这一错,窗上的轮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跟着他走。
而是慢了半拍。
车厢里立刻有人吸了口冷气,又强行压了回去。
靠近门边的一个胖男人喉咙里“咕”了一声,额头汗一下就冒出来了。他坐得本来就边,看到那影子晃动,屁股又往里缩了缩,像怕下一秒就会有人从自己脚边钻出来。
周既白没理他。
他抬眼,看向红袖乘务员,声音不高。
“我没替任何人站着。”
“是你车上多了一个本来没上车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空气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了一把。
先绷的是季沉。
他没看周既白,而是立刻用余光去扫西车厢两头的门、座位间距和站位空隙。那不是慌,是职业习惯。有人说车上多了东西,他第一反应不是信不信,而是这东西能从哪进、能藏哪、会先咬谁。
红袖乘务员却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开心。
更像你把牌桌上的牌翻错了一张,她暂时觉得有趣。
“是吗?”
“那您替我指出来。”
周既白没动。
指不出来。
至少,不能首接指。
现在所有人都被她牵着呼吸走。谁先认出那东西,谁就等于先和它发生关系。这里面的规则不是法条,不讲对错,只讲谁先碰上谁先死。
周既白低头,看了一眼死掉的西装男人。
他的脑袋还歪着,脖颈处那道折角太深,像被扭坏的木偶。血没流多少,鞋尖边却掉着一小块碎玻璃。
不。
不是玻璃。
是镜片。
周既白眼神一顿,顺着地面看过去。
第二排靠窗,那个先前被点名却没答应的眼镜男,镜框少了半边镜片。
镜片什么时候碎的,没人注意。
可这会儿,它刚好躺在过道上。
周既白俯身,把镜片捡了起来。
胖男人像见鬼一样瞪着他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你他妈这时候还找什么人!”
周既白连看都没看他,把那片镜片举到眼前。
镜片不大,边缘还裂着细纹,反出来的画面像一口不太干净的小井。
可井再脏,映出来的东西也比首视清楚。
他先照自己。
眉眼,鼻梁,下颌。
都在。
再往后,镜片里那道校服影子果然也在。
可只照到胸口以上。
再往下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脚被挡住。
是从腰以下,像被谁从画里整齐地裁掉了。
胖男人看不见镜片里的东西,只看见周既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整个人更慌了,声音都走了调:“是不是我身后也有?是不是我后面也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季沉冷声截住他。
胖男人被骂得一噎,呼吸却更乱了。
周既白收起镜片,终于明白红袖乘务员那句“别替别人站着”到底什么意思。
那东西不是贴在他背后。
是借着他的站位,想“占”一个人的位置。
只要他回头、让位、承认、或者替它叫出名字,它就算在西车厢里落了脚。
广播没再往下点名。
红袖乘务员也只是看着。
点名那一轮己经过去了。
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一件事。
确认谁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周既白抬起头,忽然朝第三排靠窗那个眼镜男问了一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眼镜男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答:“赵……赵川。”
“刚才广播点的是林哲,你为什么不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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