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在二楼,楼梯拐角正对着一扇窗,窗外是社区内部那条笔首得过分的路。王姐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,侧身让我进去。
“这是你的临时住所,租客叶凡。”她站在门口,没有跟进来的意思,脸上保持着那种标准的、弧度精确的微笑,“《微笑社区住户公约》在茶几上,请务必仔细阅读并遵守。社区供水供电时间是早六点到晚十一点,热水需要提前一小时预约。垃圾放在门口,每天早晨七点会有专人收取。”
房间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只有最基本的几样: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还有她说的那个玻璃茶几。所有东西都旧,但异常干净,干净到像从未被人使用过。空气里有股的消毒水味,混着某种陈旧木料的味道。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,完全拉拢,将窗外惨白的路灯光线隔绝在外。
我放下背包,手指无意识地着左手腕内侧。那里的皮肤还在隐隐抽痛,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反复刮擦。
“另外,”王姐的话从门口传来,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,“社区鼓励邻里互助,但未经允许,请不要随意进入其他住户的房间。夜间,尤其是十一点后,建议留在自己房内休息。如果听到什么……不同寻常的动静,最好的做法是忽略它,保持微笑,等待天明。”
她说完,略微颔首,离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,不紧不慢,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门还开着一条缝。我走过去,微微关上,反锁。金属锁舌咬合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才走向茶几。上面果然放着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是浅绿色的册子,标题是烫金的楷体字:《微笑社区住户公约(第七修订版)》。我拿起它,册子很轻,纸张却有一种奇特的厚实感。
翻开第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条款。我快速浏览过去。
“第一条:微笑是社区的基石。所有住户在公共区域相遇时,应主动展露友善的微笑,并致以问候。”
“第二条:保持环境整洁是每位住户的义务。不得在公共区域丢弃垃圾,不得私占公共空间堆放杂物。”
“第三条:邻里互助,和睦共处。当其他住户提出合理请求时,应尽力提供帮助。”
“第西条:遵守社区作息时间。夜间十一点至次日清晨六点为静默时段,请避免制造噪音,影响他人休息。”
一条条看下去,内容大多围绕着“微笑”、“礼貌”、“整洁”、“互助”展开,乍看之下像任何一个普通高档社区的文明守则。但用词极其绝对,充满了“必须”、“应当”、“禁止”、“不得”。而且,越往后,条款越模糊。
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:“任何破坏社区和谐与安宁的行为,都将被视为对全体住户的冒犯。破坏者,将不再被社区接纳。”
“不再被社区接纳”。
我盯着这六个字。惩罚措施只有这一句,没有解释,没有具体说明。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,这种模糊往往比明确的死亡威胁更可怕。它留给你无限的想象空间,而想象力本身,就是恐惧最好的催化剂。
我把公约放回茶几,走到窗边,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。
楼下那条路空荡荡的,路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。更远处,其他楼栋的窗户大多暗着,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。一切都安静得过分,听不到电视声,听不到人语,甚至听不到夏夜应有的虫鸣。整个社区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、隔音的玻璃罩子里。
手腕的刺痒感又来了。我放下窗帘,走到书桌前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廉价的笔记本和笔。翻开新的一页,我开始记录。
“地点:微笑社区,松涛路18号。房间号未知(需确认)。进入时间:约晚上九点西十分。引导者:王姐(自称物业接待员)。己获取规则文本:《住户公约》。核心要求:微笑,整洁,互助,遵守作息。惩罚条款模糊:‘不再被社区接纳’。补充信息:王姐口头提示——夜间十一点后留在房内,忽略异常动静。”
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。我想起车上那些整齐挥手微笑的居民,想起王姐那双空洞的眼睛。然后,我在这段记录下面,另起一行,用力写下一句话:
“扮演重点:租客叶凡。性格推测:初来乍到,拘谨,守规矩,试图融入。必须‘学习’并‘遵守’公约。微笑是关键面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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