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忽然向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。
镜面上那模糊的笑脸影子消失了,快得我的错觉。只有我自己那张湿漉漉的、因为惊疑而略显僵硬的脸,还有背后卫生间白色的墙壁。水龙头刚才关得急,还有一滴水珠挂在边缘,要落不落。
错觉?在“帷幕”降临之后,在经历了便利店那些东西之后,还相信错觉?
我吸了口气,胸腔里那股因茶话会强颜欢笑积攒的滞涩感还在。我重新靠近洗手池,手指慢慢抚上冰凉的镜面。镜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汽,被我手指抹开,露出更清晰的倒影。我的眼睛,镜子里我的眼睛,正紧紧盯着镜子里的“自己”。
没有别的脸。只有我。
但刚才那一瞥……那张嘴角咧开的弧度,分明比我现在能做出的任何“友善微笑”都要夸张,都要……发自肺腑?不,不是那种感觉。跟肌肉被强行固定成那个形状,固定到己经扭曲了原本的面部骨骼。
我抬起右手,用食指按住自己的脸颊,向上推起嘴角。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标准的、皮笑肉不笑的弧度。不对。刚才看到的,不是这样。那笑容更深,眼睛的弯度更夸张,整张脸都因此变形。
我松开手,看着嘴角落回原位。手腕旧伤处,那持续不断的温热感,这会儿似乎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。
不能再待在这里对着镜子疑神疑鬼。我扯过毛巾,胡乱擦干脸和脖子上的水珠,走出卫生间。客厅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刺眼得很,将茶几上那份《微笑社区住户公约》的白色封面照得反光。
许静秋的画,飘落的寻人启事照片,夜里扭曲下楼的身影,还有刚才镜子里那惊鸿一瞥……这些碎片搅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胃里。社区鼓励互助,但禁止过度好奇。可如果不去好奇,不去接触,我该怎么知道水面下的冰层到底有多厚,又该怎么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、薄冰上的安全路径?
扮演。必须扮演。但扮演不能是盲目的。
我走到窗边,撩开米白色窗帘的一角,向外望去。楼下是社区中央那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小花园,几条石板小径交错,几个长椅上零星坐着人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每个人坐着的姿态都很“标准”,挺首,放松,偶尔转头和旁边人说话时,能看见侧脸的弧度——都在笑。
我的眼神扫过一栋栋外观一致的住宅楼。二楼,三楼……忽然,我动作顿住。
在我这栋楼斜对面,靠东边的那栋楼,三楼的某个窗户。窗帘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完全拉开或完全紧闭,而是拉开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。缝隙后面,似乎有一小片阴影,一动不动。
是那个男孩。昨天清晨在门厅,对我露出满口尖齿的、脸色苍白的男孩。我记得他那扇窗户的位置。
他也在往外看吗?在看什么?
《住户公约》没有禁止住户在自家窗户边观望。社区鼓励邻里和睦,那么,一个友善的新租客,对社区里的孩子表现出适当的、符合礼仪的关注,甚至尝试建立一点良性的互动,是否也在“扮演”的合理范畴内?
风险在于,这个男孩本身显然异常。接触他,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。
但许静秋暗示的“意外”受害者类型中,“过于好奇”是其一。可如果“好奇”的方向,是朝着社区鼓励的“关心下一代成长”呢?这中间有没有可以钻的空子?
我需要一个媒介,一个符合“友善邻居”身份的、不会显得太突兀的借口。
我环顾房间。茶几上除了公约,空空如也。我的背包里……有几块在便利店复本后,出于某种未雨绸缪的囤积习惯,塞进去的独立包装巧克力。高热量,易保存,而且,对大多数孩子来说,算是不错的零食。
扮演一个略显笨拙、但努力想融入社区、用零食讨好小朋友的新叔叔。
我将两块巧克力塞进外套口袋,又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练习了几遍微笑——不能太热络,那不符合我给自己设定的“拘谨社恐”底色;也不能太僵硬,得带上点努力想表达善意的声涩。嘴角上扬的弧度,眼神配合的时机,稍稍点头的幅度……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紧张,但没什么攻击性,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好欺负。
可以了。
我推开房门。走廊里安静无声,205许静秋的房门紧闭。我放轻脚步下楼,手腕的旧伤稍稍发热,像在提醒我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规则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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