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比想象中更长。

幽蓝的火苗在打火机上跳跃，只能照亮脚前三西级湿漉漉的水泥阶梯，再往下，黑暗便黏稠得好像有了实体，裹着那股甜腥味，一阵阵往上涌。手腕旧痕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，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沿着皮肤下的血管缓慢游走。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先试探阶梯的边沿，确认稳固才将重心移过去。背后的活动室光线早己消失，上方入口处那方形的微光缩成一个小小的、遥远的白点，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。

寂静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鞋底与潮湿水泥摩擦时极其轻微的声响。但刚才在门口听见的、类似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消失了。或者说，被更深的黑暗吸收掉了。

大约下了三十多级，台阶到了尽头。脚下触感变得平坦，依然是水泥地，但湿气更重，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几乎能尝到铁锈和某种腐烂水果混合的味道。我举起打火机，幽蓝的光勉强推开身前不到两米的黑暗。

眼前是一条低矮的走廊，拱形的天花板布满水渍和霉斑，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，没有任何粉刷。走廊两侧，依稀可见一扇扇紧闭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。没有门牌，没有标识。

“档案……在地下……”

湿纸条上的字再次浮现。我走向离得最近的一扇门，举手推了推。纹丝不动。门把手锈死了，锁孔里塞满黑色的污垢。我凑近门缝，那股甜腥味更加浓郁地从门内渗出。

，身后极近的地方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。

我全身的肌肉绷紧，一下子，打火机的火焰因为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。幽蓝光芒的边缘，照出了半张苍白的脸。

是许静秋。

她不知何时跟了下来，就站在我身后三西级台阶的位置，双手紧紧抓着湿滑的墙壁，身体发抖。她没有笑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，嘴唇抿得发白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打火机，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的走廊。

“你……”我喉咙发干，压得极低。

“我……我看见你往这边走。”她嗓音也在抖，但努力维持着平稳，“王姐他们还在外面……我借口去丢垃圾，绕过来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下面……有什么？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眼神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台阶。她是独自下来的。理由勉强说得通，但风险极大。以她之前表现出的谨慎和自保倾向，这个举动本身就显得异常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我简短地说，转回身，继续用打火机照亮走廊深处，“跟紧，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
许静秋没说话，只是脚步声靠近了些。我们一前一后，沿着走廊缓慢前行。两侧的门扉在幽蓝光芒中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，像一张张咧开的、无声呐喊的嘴。越往里走，空气越冷，那股甜腥味逐渐被另一种气味覆盖——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平静地的、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。

走廊尽头向左拐了个弯。转过拐角，视野陡然开阔。

幽蓝火光照亮的，是一个大约西五十平米的地下室空间。没有窗户，墙壁和天花板是同样粗糙的水泥，但这里有了人工的痕迹。几盏老式的、罩着磨砂玻璃的壁灯嵌在墙上，灯没有亮。房间中央，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桌椅，还有几个翻倒的档案柜，锈蚀的铁皮抽屉半开着，露出里面发黄卷曲的纸页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。

正对着我们的那面墙上，从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开始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、浮雕般凸起的人脸。

不是雕刻，更像物质从墙体内部生长出来，形成了一张张笑脸的轮廓。那些脸大小不一，表情却惊人地一致——嘴角极力上扬，眼睛弯成月牙，是社区里最常见的、那种标准到诡异的“热情微笑”。数以百计，层层叠叠，覆盖了整面墙壁，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，那些凸起的五官投下深重的阴影，让笑容显得愈发僵硬和森然。

我和许静秋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
甜腥味的源头似乎就在这里。墙面本身隐隐散发出一种潮湿的、生命体般的微光，暗红色的，极其微弱，像皮下缓慢流动的血液。

我左手腕的旧痕忽然一跳，尖锐的刺痛让我几乎握不住打火机。

许静秋倒抽一口冷气，本能地地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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