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着爹感觉自己像在背一座山，又像在背一桩滔天的罪孽。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脚，汗水混着恐惧的泪水糊了满脸。可背后那个金元宝的念头像盏鬼火在前方引着我，让我停不下来。

终于到了村口。月光朦胧，那棵老槐树像个巨大蹲伏的怪物，枝叶在风里摇晃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，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。

我把爹的尸身靠在树根上，爹的头歪向一边，半睁的眼睛正好对着我。我别开脸，不敢再看。

我利落的举起铁锹，我开始在槐树下挖坑。

平日里我是挖不动这么硬的土的，可如今我发疯似的挖着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里的恐惧。慢慢的，汗水湿透了衣服，我的手掌也磨出了血泡。

挖了不知道多久，一个勉强能容下一人的浅坑挖好了。

我喘着粗气，看着坑，又看看旁边爹的尸体。

“爹，你别怪我，儿子不孝，儿子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我对着爹的尸体喃喃自语，然后一咬牙，把他推进了坑里。

爹的身体掉进坑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我胡乱地把挖出来的土往回填。土块砸在爹的脸上、身上，很快把他掩盖。填平了，我又踩实了。地面微微隆起，不仔细看，看不出什么。

做完这一切，我瘫坐在新土旁，浑身像散了架，脑子里也一片空白。

过了好半天，我才想起老头说的最后一步。

我哆嗦着，用牙齿咬破了自己右手中指的指尖。随着一阵钻心的疼，血珠冒了出来，在月光下倒像是黑色的。

我爬到树根处，找到那隆起的土堆把流血的手指按上去。
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
暗红色的血渗进粗糙的树皮纹理瞬间就看不见了，像被吸了进去。

我缩回手，呆呆地看着那树根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只有风吹过树梢，发出呜咽般的响声。

果然……是疯话！

我真是疯了，竟然信了那个老疯子的鬼话！

我……我竟然把我爹……

无边的悔恨和恐惧猛地攫住了我。我“嗷”地怪叫一声，连滚爬爬地跳起来，像背后有无数只手在抓我，没命地往家里跑。铁锹也忘了拿，被我丢在了树下。

我一口气跑回家，冲进自己屋里，反手插上门闩。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

我杀了我爹！不，不是我杀的，是刘大疤瘌杀的！可我又把他……埋在了那种地方……

我捂住脸，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。嘴里咸涩，满是血腥味和土腥味。

我就这么坐着，脑子里浑浑噩噩，首到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灰色。

天快亮了。

外面传来我娘细弱的哭声，她在喊爹，喊我的名字。

我猛地惊醒。

不行，我不能待在家里！我要去把爹挖出来，送回家里，找个正经地方埋了！不然娘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！

我拉开门冲了出去。娘在正屋哭，我没敢进去，低着头像贼一样溜出院子，又往村口跑。

天光比夜里亮些，但太阳还没升起来，到处还是昏暗的。

我跑到老槐树下，心跳如鼓。

然后，我僵住了。

昨晚我挖坑填土的地方，那微微隆起的土堆现在看去似乎平整了一些。而在那片土的上方，一根低垂的槐树枝杈上，挂着一个东西。

一个金灿灿的、在晨光里闪着光芒的东西。

我屏住呼吸，慢慢走过去，踮起脚，伸手把它摘了下来。

入手沉甸甸的，一片冰凉，那是金子的质感！鸡蛋大小，椭圆形，底下刻着模糊的吉祥花纹，像个小小的金锭，但比普通的金锭更规整，光泽也更……更润，隐隐透着一种不正常的、暖洋洋的感觉。

是金元宝！真的是金元宝！

那老头没骗人！是真的！

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悔恨。我紧紧攥着那枚金元宝，手心里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。是真的金子！能换钱！能还债！能翻本！

我把金元宝凑到嘴边，狠狠咬了一口——软的，留下清晰的牙印。是真金！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”我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，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。

爹死了，死了就死了吧！反正他己经死了！可他死了还能给我带来金子！

这买卖值！太值了！

我把金元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，那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却让我感到一种滚烫的兴奋。我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，它静默地立在那里，枝叶在晨风中轻晃，仿佛在对我颔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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